踏足湖南土地,不可不读《湖南少年歌》。“我本湖南人,唱作湖南歌。湖南少年好身手,时危却奈湖南何?”……杨度的声音使每一位身居湖南的人都觉得自己正当少年,意气风发,与湖南这片土地一道,还有无穷的希望,还有无限的光明。
翻阅近代中国史,不可不阅《少年中国说》,“美哉我少年中国,与天不老!壮哉我中国少年,与国无疆!”梁启超的呐喊,为20世纪的国史谱下了救亡图存在少年的基调。至今吟诵,仍不免血脉贲张。
杨度与梁启超,在20世纪最初的10年,联手呼唤中国的少年精神。而他们在1898年最初的相逢,也充满着少年的意气,洋溢着青春的精神。
一
戊戌年情人节前一天,杨度和梁启超吵架了
正欲见识康梁学问的杨度遂火速拜会梁启超,然而湘粤两才子一见面,就吵了起来,且一直吵到天黑。为何刚获知梁启超到长沙的消息,杨度就急切想和他见面?为何两位素未谋面的青年才俊,刚一见面,就吵了起来,丝毫不遵循“初次见面、请多多关照”的客套?一切只因1898年,时务学堂已成长沙城乃至全国瞩目的舆论中心。
二
时务学堂很风光,连学生作业都被盗印
1898年春天,梁启超的名声在湖南如日中天。前一年年底,他在江标、黄遵宪、熊希龄等人三番四次的邀请下,来到时务学堂。作为维新运动的明星人物,梁启超被聘为时务学堂总教习。他刚到湖南时,就与各界相处得如鱼得水。1897年12月25日,江标交卸湖南学政,到时务学堂话别,梁启超即与王先谦、皮锡瑞、易顺鼎等人把酒言欢。
与此同时,众多官绅大佬的加持,也让时务学堂成为湖南人瞩目的焦点。时务学堂招生初期,报考者已超过4000人。首批招录的四十余名学生受到各界的特殊关照,连他们的课考作业(课艺)都被书商盯上了。在谋利的驱动下,1898年3月,长沙实学书局率先刊刻《时务学堂课艺》。然而书商刊刻的课艺乃是“随意搜辑,杂以伪作”,其中错讹甚多,如教习叶觉迈本是广东东莞人,但书坊误为广东南海人。为防止谬种流传,总理湖南时务学堂、盐法长宝道黄遵宪即下令追缴雕版,予以禁绝。然而《时务学堂课艺》颇受市场欢迎,不久之后,市面上又流行起府正街叔记新学书局刊刻的《时务学堂课艺》。黄遵宪不得不在《湘报》第107号上刊登《学堂告示》,声明“此后遇有本学堂课艺书籍必须呈由本堂鉴别其伪,核准批示,方许翻刻,不得复有假冒等弊,倘敢故违,一经查出,定将该书坊封闭严究,以示惩戒。”
杨度
但《时务学堂课艺》想必十分畅销。不久,陈宝箴又在市面发现一种大字本,只好在《湘报》第130号再发告示,警告“省城书贾并刻字铺店暨士庶人等”,“不得再行冒刻《时务学堂课艺》希图射利……倘敢故违,一经察觉,即遵照宪札从严究办,决不姑宽。”在利润的驱动下,这类警告是否有效,我们不得而知。
我们所能确知的是:彼时的梁启超和时务学堂正处于湖南舆论的中心。尽管梁启超在1898年2月底便因叶德辉等人的驱逐而离开长沙,但叶德辉的名声也得靠梁启超而彰显。通过苏舆所编《翼教丛编》,叶德辉批驳梁启超等人的言论流布湘中,其名声也日甚一日。关于这一点,《湘绮楼日记》记载云:“叶焕彬声名甚盛,以能折梁启超也。梁之来此,乃为叶增价耳。”叶德辉因批梁启超得名,正从侧面反映出梁启超当日身价之高。
三
初次会面,杨度说梁启超“以《春秋》骗钱”
梁启超和时务学堂的声誉鹊起,引来了杨度的拜访。但两位才子情人节前一天的初次晤谈,却满是唇枪舌剑。保存在《杨度日记》的谈话内容,似乎没有任何客气。杨、梁二人单刀直入争论起《春秋》和《孟子》这两部中国古代重要的典籍。而这两部书,正是梁启超在时务学堂授课的看家本领。《剑桥中国晚清史》称梁启超讲课“主要是依据西方的民权和平等这样一些政治思想对儒家典籍《春秋》和《孟子》加以阐发。”而《春秋》一书,恰好也是杨度的老师王闿运的拿手学问。杨度在《湖南少年歌》中称赞王闿运“事变谋空返湘渚,专注《春秋》说民主。廖、康诸氏更推波,学界张皇树旗鼓”。因此两人一交手,杨度便嗅出梁启超的学问渊源,日记中云:“其学盖私受于廖平,而不曰王门者,欲为立名地耳。”廖平的《春秋》公羊学受王闿运影响,又影响了康有为,而梁启超受《春秋》于乃师康有为。“大水冲了龙王庙”,杨度和梁启超的《春秋》学问同出于王闿运,但梁启超不说自己师法王闿运,难怪让此时无限崇拜老师的杨度很生气。
令杨度更加不满的是梁启超拿《万国公法》来套《春秋》和《孟子》。杨度认为“《公法》之不合《春秋》者多矣,即以《春秋》正之,是非虽明,不能行于万国,第欲明其是非,则不合《春秋》,岂独《公法》一书哉。以此为学,是欲张其门面以骗馆地耳”。对梁启超挟西洋之书注中国之书、以西学混淆中学的做法,杨度深表不满。谈及《孟子》时,两人也意见相左。故而整个谈话过程火药味极浓,“论辩甚多,词气壮厉。卓如初犹肆辩,后乃遁词”。谈话以梁启超的支吾搪塞告终,故杨度自以为得胜,然而实际上两人学术旨趣本不相同。杨度纯从学理出发,而梁启超则是借《春秋》和《孟子》大加演绎,本就是为维新主张张本。
尽管学术主张分歧巨大,两人却谈兴不减,一直谈到天黑方散。杨度很佩服任公的“年少才美”,但对任公的讲学,他则表示“乃以《春秋》骗钱,可惜,可惜”!杨度和梁启超的初次会面并不愉快,但这次不打不相识的晤谈,却长久留存在两人的记忆中。与杨度同乡,且先后担任梁启超及杨度秘书的李肖聃在《星庐笔记》中称“新会梁启超卓如来主湖南时务学堂,以《公羊》《孟子》教授湘中子弟,晳子尝至堂与梁辩论,各张师说,不相让也”。李肖聃与闻其事,恐怕是从杨、梁二人出听来的。
梁启超
杨度不服梁启超的学说,但梁启超“通古人书从时务来”的维新精神,显然触动了杨度。在与梁启超会面之前,杨度钻研的多是中国传统学问。在那之后,杨度对西学有了更多的关切。一年以后,他开始撰述《日本传》。1900年10月,杨度甚至学习起英文26字母。
1898年春天那次会面的后两天,杨度又造访时务学堂,然而“卓如竟患疟疾”,两人未能再谋面。他们的再次相聚,要等到1903年,而地点,也从长沙换成了东京。
四
《湖南少年歌》因梁启超而名声大震
一个流亡异邦,一位负笈海外,当梁启超与杨度在东京再度相会,昔日的青年才俊早已为世事沧桑改了心境。此时梁启超立政闻社,主持《新民丛报》、《国风报》,而杨度立政宪公会,办《中国新报》。同属立宪派阵营,但杨度偏不肯依庇梁启超,其特立独行可见一斑。不过,日后令杨度名声大震的《湖南少年歌》却是受梁启超《少年中国说》的刺激而作的,而它的广泛传播也离不开梁启超的揄扬。
关于《湖南少年歌》的刊载时间,主编《杨度集》的刘晴波先生认为刊登于《新民丛报》第三八、三九期(1903年10月4日),唐浩明先生认为是光绪二年(1876)(显是误记),还有一些人认为是1904年或1902年的,实际上都弄错了。查1903年出版的《新民丛报》,可清楚发现,《湖南少年歌》最早见于《新民丛报》第四十二、四十三号的梁启超“饮冰室诗话”(191页—196页)中,时间则是1903年10月14日(光绪二十九年十月十四日、明治三十六年十二月二日)。“饮冰室诗话”在抄录《湖南少年歌》前,有一段梁启超的按语:“湘潭杨晳子度,王壬秋先生大弟子也。昔卢斯福演说,谓欲见纯粹之亚美利加人,请视格兰德,吾谓欲见纯粹之湖南人,请视杨晳子。顷晳子以新作《湖南少年歌》见示,亟录之,以证余言之当否也。”在《湖南少年歌》之后,梁启超又云:“晳子复赠余一诗云:‘志远学不逮,名高实难副。……噫吾新会子,夙昔传嘉誉。德义期往贤,流风起顽锢。曩余初邂逅,讲学微相忤。希圣虽一途,称师乃殊趣(戊戌春,在长沙论《春秋公羊传》,各主师说,有异同)。杨朱重权利,墨子尊义务。大道无异同,纷争实俱误(余尝谓湘潭王先生援庄入孔,南海康先生援墨人孔,实为今世之杨墨,而皆托于孔者也)。茫茫国事急,恻恻忧情著。……愿以宣圣训,长与相攻错’。”杨度仍不能忘情于在时务学堂的那次会面,但更表达了携手共赴国事的心志。面对杨度的推许和砥砺,梁启超慨然云:“风尘混混中,获此良友,吾一日摩挲十二回,不自觉其情之移也。”杨度的才华惊艳了梁启超,而两人共同救国理想,让他们的友谊得以升华。
《湖南少年歌》犹如一部气势恢宏的湖南史诗,将“湖南历史文物,概括无遗,大有上下五千年,纵横九万里之势,实足激励湘人之气”。经由极具影响力的《新民丛报》的播扬,《湖南少年歌》迅速传遍大江南北。在湖南,更是“几于无校不读”。数十年之后的1970年,鲁涤平之弟鲁荡平仍不无深情地在台湾《湖南文献》回忆:“《湖南少年歌》……余幼时早已读熟,至今犹能记忆。自杨氏附袁劝进,湘人均不值所为,竟以人而废言,此歌遂为人弃置不问久矣。”历来学者多注意《湖南少年歌》的兴起及传诵的热闹,而很少提及这诗的衰歇。从鲁荡平的话来看,因杨度组织筹安会,湖南人不齿其所为,以人废言,《湖南少年歌》也逐渐为人弃置。然而,从1903年问世,到1915年杨度组织筹安会,《湖南少年歌》传唱十余年,推其原始,梁启超的推举之功不可没。
1907年,被清廷授予宪政编查馆提调的杨度上书保荐梁启超,云:“逋臣梁某,学识才望,超越群伦,请旨特赦召用。”苟富贵的杨度并未忘记老友梁启超。然而袁世凯称帝,杨度的拥戴行为为梁启超所不齿,二人从此决裂。1929年,梁启超病重,杨度曾想前往探视,但为人阻拦。梁启超死后,杨度所拟挽联云:“事业本寻常,胜固欣然,败亦可喜;文章久零落,人皆欲杀,我独怜才。”杨度以文章自负,但对“言情”的文章,却甘心承认“吾不如梁卓如”。1931年杨度逝世,未知九泉之下的梁任公会作何等挽联。然而有一点不容否认:梁启超无负于《少年中国说》,而杨度实有愧于《湖南少年歌》。有趣的是,杨度之孙杨友麒娶了梁启超外孙女吴荔明,2017年他们合著出版了《杨度与梁启超——我们的祖父和外祖父》一书。
文章来源:《文史天地》第264期
【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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