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不是写诗的时候,也不适合读诗。但有例外,法国诗人瓦莱里说:“凡是真正的诗人,必定是第一流的批判家。”
灾难面前,写诗是可耻的,但可耻是在“歌德”,把眼泪、灰暗和绝望的呼喊都蛛丝一样抹去,把参与其中人的情感背景化,甚至虚化为抒情的道具,这才是可耻的。
出生不到20天的孩子稚气地问:“妈妈干嘛去了?”妻子的逆行,让植物人的老公露出了自豪的微笑……写下这些文字的不是诗人是植物人,也不是植物人而是机器人。
生活从来不是机器人的诗篇,而是上帝的诗篇,充满凡人的眼泪。没有什么能够把人打动,除了逆行的脚步,内心的爱,还有正义的号角。唯有最真实的眼泪才直抵人心。眼泪为真实的个体而流,也为苦难辛酸的大众而流。
我们都知道,灾难会过去,一定会过去,天还是蓝的,草还是青的,小河里的水依旧流淌,热干面还是热干面,但人呢?支离破碎的人呢?千疮百孔的人呢?生离死别的人呢?心如死灰的人呢?这些平凡珍贵的生命如何挽回?
直到我看到了来自一线护士弱水吟的诗篇。我才真切明白了鲁迅的话: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,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。在不宜读诗的时候,我被这首诗击中,浑身发抖,灵魂战栗,皮袍下的小瑟瑟发抖。
这是灵魂的歌者,这是直抵人性深渊的诗篇。尼采说,不要凝视深渊,深渊也会凝视你。但不敢凝视深渊的人怎么能、怎么配做诗人?
医护们在前线搏杀?经历肉体和灵魂的煎熬。我们做什么?除了眼泪,我们就只有被感动,被洗涤,被震撼,但谁需要廉价的感动、洗涤和震撼?这些情感对她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,正如诗人所写:
口号是你们的
赞美是你们的
宣传、标兵,都是你们的
……
那么什么是她们的?逆行是她们的,光头是她们的,不吃不喝是她们的,连轴转是她们的,被动感染是她们的,牺牲也是她们的。
张文宏说:“病人应该有免于被伤害的权利,但医生也是活生生的人啊,一样需要病人乃至社会的关心,医生也有免于伤害的权利。”
口号不如口罩,1000个赞美、宣传都抵不上一件防护服。有了防护她们就能少一些赤膊上阵。战胜病毒的不是大道理是科学,病毒不管口号、奉献和高尚,或者什么英雄大义?
都是清纯的姑娘,年轻的妈妈,或者人到中年的女人,谁愿意做什么英雄?生和死来不及选择,也没有高大上的想法,不过就是医者的良心,就是岗位的职责,何须赞美,不必拔高。
把任何一个群体抬到英雄的高度,其动机都是可疑的,最后很可能就走向道德绑架。《厌女》中说:“当一个女人被塑造成圣女,享受了人们的眼泪和心痛,她的牺牲就成为理所应当。与此对应,不肯做同样牺牲的女人就会被绑上耻辱柱。”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人,灵魂的工程师是不是也是如此?
你是白衣天使,救死扶伤就是你们的职责。但问题是,我们的职责呢?这个救死扶伤不是正常的死也不是正常的伤。即便不道德绑架,但大家都去呼唤逆行英雄,希望所有的事都由他们来做,自己却躲避一个正常人应尽的基本责任。这就圆滑甚至无耻了。正因为如此,伽利略说,需要英雄的国家才是不幸的。
因为说地球转动,伽利略被审判。
当他出来时,他的学生冲过来:“老师,你顶住了?”
伽利略:“不,我招了。”
学生震惊:“为什么?”
伽利略:“因为我怕挨揍!”
学生愤怒:“没有英雄的国家真不幸!”
伽利略摇头:“需要英雄的国家真不幸!”
其实我们本不需要英雄,每个人都平凡地坚守自己岗位,但造化弄人,偏偏把这些凡人逼为英雄。
让聚光灯打在这些柔弱的女子身上,剪去她们的满头秀发,然后歌颂姑娘们落发的眼泪,良心不会痛吗?对很多女孩来说,美是她们的第二生命,如此消费她们的光头更让人义愤填膺。我不知道什么道理,男人无需理光头,为何护士都要理光头呢?为何不能理一个短发吗?留一点美的颜面那么难吗?
很多人如我,心里有愧疚,觉得不能让老实人吃亏,或者说老实人已经吃亏了,总归给人家一个说法,或能够补损失以万一,所以不断呼吁给她们补偿,有些人还在争论给她们的补偿是不是太多了,又摆出一副公平正义的嘴脸来论道了,真是岂有此理?
从公平正义的角度来说,凭什么最后承担责任、做出牺牲的是她们?她们何其柔弱?何其无辜?陀思妥耶夫斯基说:“平凡的人必须听话,没有犯法的权利,因为,您要知道,他们是平凡的人。不平凡的人却有权犯各式各样的罪,有权任意违法,为非作歹,而这只是因为,他们是不平凡的人。”
补偿,她们当然不在乎,不是有愧,而是经历过生死,根本就是不屑。她们正在战斗,需要的不是补偿,是不被打扰,但她们高尚,我们不能猥琐,更不能卑劣,以为柔弱女性的坚强忍耐和牺牲可以无偿享用。等到战胜灾难之后,把一个个血肉之躯的个体淹没在一个庞大的群体之中,夸赞几句、表扬几声就过去了。但这一次她们不接受,也不相信。
我被这些直抵灵魂的句子吓住了,她们不要花环,不要掌声,难道不是吗?谁愿意拿满头秀发去换花环和掌声?谁愿意用健康的身体和生命去换“工伤、烈士和几等功”。你不是此时此地此人,你就没法感同身受,更不能深入她们的内心,所有的吹捧一钱不值。
道理很简单,吹捧就是索取和压榨,可是这些孩子已经不堪重负。她们只愿疫情结束后,剩下一把骨头带回给儿女和爹妈。但残忍的是,一旦真的出现问题,这个简单愿望还能实现吗?
媒体总想在医护那里寻找数据和真相,须知这也是消耗和打扰。让她们少说一句话,多喝一口水,多睡一分钟,就是善良和体贴,她们实在太累了,只想休息和睡觉。那么,媒体需要的真相在哪里?
如果可以,请你们去看看
那些灭顶的家门
是否升起了炊烟
火葬场那些流浪的手机
有没有找到主人
……
过去我觉得最可怕的是艾滋病,一旦不小心患上,两口子会被一锅端,但艾滋病现在可治了。即便不可治,也不会影响到孩子的生命,只要孩子在,我们就有希望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但现在这常是全家团灭,这太可怕了。
而且越是伦理道德强的家庭越是如此,假如有天理的话,天理何在?几世同堂,互敬互爱,怎么能把染病的人丢弃不管呢?但只要去管,一不小心就家庭染上,如果没有病床,等待的结果是什么不言而喻。
湖北导演常凯一家四口,就因冠状病毒先后去世,17天内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家破人亡。要知道常凯父母是医学院的教授,常凯的姐姐柳帆还是护士,这至少是一个中产以上的家庭,而且与医学紧密相关的一个家庭,尚且不能抵挡时代的一粒灰尘。甚至连武昌医院的院长都壮烈牺牲,其他的无名家庭、其他找不到病床的人可想而知。
我在这些句子里,辨认出了痛苦、悲悯和愤怒,我可以牺牲,但不是作为英雄的牺牲,而是作为凡人的殉职。全国1700多医护人员感染6人病逝。这个牺牲太惨重了,非典过去17年了,我们还没有进步。鲁迅说,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,当初是一大片最后只是一小块,不是太可悲了吗?除了牺牲,还有沉重的心理创伤,火葬场那些流浪的手机,不可能找到主人,能够找到家人已足够幸运。
尼采说。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。但哭过长夜的人呢,长哭当歌也无法语人生。
诗歌不在于理解,而在于感动,但诗歌凭什么感动?诗歌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愤怒出诗人,绝望也出诗人。索尔仁尼琴说,“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要重。”感人的诗歌在于用真实的喉咙歌唱,因为懂得而慈悲,干枯的眼睛里有泉涌的热泪,对这片黝黑的土地爱得深入骨髓,无需赞美,何必拔高。
幻想家有一天会在记忆中翻寻,在死灰中搜索一星半点余烬,企图把它吹旺,让复燃的火温暖冷却的心,让他回忆起曾经如此触动灵魂、血液为之沸腾、热泪夺眶而出的一切……但一切终将过去,惟有真理长存。在时间的长河面前,人类不值一提。
但希望所有人都能想起妥翁的那句话:“我只担心一件事,我怕我配不上我所遭受到的苦难!”
来源:王开东,版权属作者所有。